0%

使谋杀变简单的方式

  Murder is Easy

​

​

  麦卡托死后我开始酗酒。

  两者都是事实,但这样并列在一起足以让人产生浮想联翩的误会。我不是要否认存在其中的因果关系——事件的发生必然有契机,也就是说变化从来不会凭空发生,如果以麦尔自己的理论,未来的事件(即目的)也可以跻身因果链的上游,这是相当逻辑自洽的主张。但灾难往往是由一系列关键事件交织所致*,所以我目前的状态应该归咎于链式反应。

  不,果然还是要归咎于麦卡托的死。在连绵不绝的胃痛中,我看着天花板,愤愤不平地推翻了先前的思绪。

  收到他死讯的两个星期以内,我都被飘飘欲仙的欣快感笼罩,想来这种感觉大概不会比年末Jumbo中了七个亿逊色多少,虽然我从没中过100日元以上的奖,一切全凭想象。在正式计划如何使用这笔钱之前,大多数人应当都有被冲昏头脑,对“日后”失去概念的缓冲期,我就在这样的缓冲期内参加了麦卡托的葬礼。听说他死时身首异处,从棺木中瞥见的尸体倒是一如既往穿着整齐的无尾礼服、戴着礼帽,颈部被衬衫领以及领结遮挡着,因此无从得知他的脖子究竟是被认真缝合过了,还是头部被放在了应当的位置而已,毕竟只要当事人不乱动头又不会滚落出去。队伍前面的人在献花,我则看着那张被清洗干净、面容还算平静(是化妆师的功劳吗?)的惨白面孔发呆,意识到或许这是一个捅上他几刀的绝佳机会,很快又打起退堂鼓。说实话,麦卡托只是被切断脖子就死了这件事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完全能够想象刀刺下去的同时他突然睁开眼睛,那我就死定了。不,就算他不睁开眼睛,我也会因为侮辱尸体罪被当场带走,好恶毒的陷阱。

  “美袋先生?”

  我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把手中的鲜花放进去。也有些用这束花抽他的脸的冲动,但我忍住了,毕竟我是性情敦厚且有良知的好市民。让麦尔成佛吧。

​

  在这之后我莫名其妙地又陪同麦尔到了火葬场、喝了两杯茶、甚至还参与了捡骨。说莫名其妙,是因为原本还在犹豫是要目送灵车离开或是主动要求送他一程,就被昭子小姐不由分说地抓住手臂一同带上了车。这时我方才意识到,虽然葬仪上人满为患(并洋溢着些许轻松愉快的氛围),陪同火葬的也只有我和昭子小姐二人而已——具体事宜基本是她在出面处理,我由衷钦佩她优秀的职业素养。话说回来,就算亲眼看着棺木被送进火化炉,我也无法确信这不是麦尔的又一场阴谋。我们面对炉门,看不到燃烧过程,假若火化炉是前进后出式,这就存在掉包的可能性;也可能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麦尔,而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什么的……如今这个时代双胞胎诡计放进小说里也不会被买账了,大脑编辑发来拒稿信。另外由于没戴礼帽,我也分辨不出这些干蘑菇似的遗骨到底是不是来源于麦尔。

  脑子里没有连贯流动下去的记忆。能回忆起的下一个画面,我身处麦卡托的侦探事务所,手中捧着昭子小姐泡的咖啡,想到这间办公室又将易主,胸中升腾起些许复杂的感伤。

  “接下来还会再忙上一阵子吧。”

  “已经基本处理完了。美袋先生作为麦卡托先生的助手,我想有一些事情也需要您了解。”

  她从抽屉中拿出一些文件。

  “想必您也知道,麦卡托先生从血缘和户籍上来说,已经没有在世的亲属。”

  事实上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他活着的时候我对他包括真名在内的家庭状况一无所知,死后才从警察口中得知龙树赖家这个顶在他头上过于日本的名字,现在想来十分荒谬。但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的什么亲戚,多少也有些猜测。想到麦尔会有父母也很怪异,他像桃太郎什么的。鲇太郎。河边独居的老头从河里捕到巨大的香鱼,剖开腹部发现一个男孩……有这样的故事吗?

  “也就是说,麦卡托先生的财产……”

  什么。可能有些失礼,我面对着昭子小姐目瞪口呆,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冒出一个念头。难道麦尔在遗嘱里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不行,如果是太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接受。但也许是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或许是这间办公室里的藏书。之前被他抢走的诺克斯手稿肯定也在里面,这下即将物归原主。毕竟交往这么多年,虽然平时肆意妄为,对我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但心底果然还是有我这么个朋友的吧?至于其他的东西我肯定会拒绝的。哪怕是房产我也会挺起胸膛向昭子小姐表达我的拒绝的。

  “……因为他没有留下遗嘱,之后多半会收归国库。我已经做好了清点工作,向法院选任的遗产清算人提供资料说明了财产状况,并移交了文件和钥匙。”

  我感觉到了刺痛。

​

  “不过我想——仅是我个人的判断,比起收归国有,麦卡托先生应当更希望您来处理他的部分遗产。寻找继承人的公告最短时限是六个月,尽管可能性稀薄,美袋先生也可以尝试一下以特别关系人的身份,向家庭裁判所提出遗产分配申请。”

  “……我会考虑的,非常感谢您。”谎话。只要想到这要跑上多少道手续来迎接一个徒劳的结果,我的头也一同痛了起来。但反过来想,如果能让麦卡托亲眼见证自己的财产被清算变卖,他的表情一定会相当精彩。真想看一眼那样的表情,为了此般眼福,我甚至想自掏腰包请个灵媒。还有密室庄,在出售之前应当会委托房地产公司进行调查,就会发现封死的可疑地下室。拆除水泥之后那具尸体会随着恶臭重现天日,紧接着已故名侦探的房产内发现无名尸体的新闻将传遍整个大阪。这样的想象将快乐交还给我,但我可能不小心让笑容浮现在了脸上,因为昭子小姐开始用一种很难描述的目光打量我。

  “呃,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干巴巴地申辩了两句,自己也知道没有说服力,只得站起身来,放下咖啡杯,逃也似的离开了事务所。

​

  滑铁卢飞驰过高速公路迎面撞向我。

  是酒精先敲我的门的。挚友意外身故,我心痛难言,截稿日因作者状态不佳推迟一个星期,我在汤布院町泡温泉也是情有可原。临近新年,金鳞湖溶解在晨雾之中,简直是以前从未有机会享受过的绝景;在这种天气置身其间则如登云端,难分东南西北,说不定这就是自由暂时引发的过敏现象。不是也有许多奴隶刚刚获得解放之后对新生活无所适从的例子吗?我一边大口吞咽着姗姗来迟的自由,一边为其寻找科学上的原理,思考过头,日上三竿才从水里爬出来,头晕目眩,只想喝威士忌。不知道酒精刺激到哪根神经,我文思泉涌,打开笔记本电脑,先前搁置的短篇后半段就这样跃然屏幕。虽说谜题已经想好收束只是时间问题、原型也是麦尔的诸多遗产之一,但果然,失去压力源后我也还是有些写作天才。自由万岁!麦尔死掉真是太好了,看我把他剩下的案子全都原封不动地写出来。我这么想着,喜孜孜地将稿件发给编辑,又举起酒杯。

  当然遗产有朝一日总会用完,但那一天太遥远了,况且我也不是想不出原创的诡计。这就是为了报复麦尔。到时候去找别的侦探取材又有什么不好?

  然后——

  太匪夷所思了,我没办法解释。文字的确如我所愿地从指尖经键盘流泻出去(这里是一处修辞,并非指写作不受我控制或我遭遇了夺舍,大概),但在某个拐点它们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死亡这个概念在我走神的时候膨胀起来,不由分说地挤占进我的小说。当然,我是写推理小说的,每部作品根据篇幅长短死亡人数从一到十不等,但这都是可控范围内的死。也不是说死亡人数过多会很棘手,无人生还系谜题已经是写烂掉的创意。至于嫌疑人死光了只剩侦探、侦探死光了只剩嫌疑人、侦探一上来就死了、侦探接连被害因此展开侦探接力之类的设计也都有同行实践;之前为了追赶潮流我还写过侦探被杀后托梦给助手继续发表推理的桥段,麦尔读过后讥笑我不光在现实中做寄生虫,小说中也要写寄生虫,寄生虫的平方,真是可怜。明明擅自跑到别人脑子里的角色才是寄生虫吧?回到死本身。假死姑且不论,旁白过的死(尸体)一般要作为某种现实存在,不然推理的前提很难成立。是的,我小说中的死在我不知情下乘以了二倍。出现了复数的死去活来。

  等我察觉到,时间已经来到了次年三月,麦尔的死翻过了一页。我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发现,是麦尔通过记忆为我下咒了吗。酒精令写作成为过于平滑的动作,只要山崎还在我的血管里,经历过的事件的记忆便会化身木蠹蛾成群结队从我脑子里向外钻。不能说不精彩,但美袋老师也克制一点吧?我感到茫然。书写变得简单,成绩也没多少起色。收到一直以来的忠实读者来信,林林总总谈了些对近期新作的感想:总觉得美袋老师的风格有了些不同,是哪里呢?信件末尾:同一个角色死太多次的话,会像j〇mp系一样变无聊的哦?

  “您还好吗,美袋老师。”桌子另一旁的编辑露出很是担忧的神色,“是操劳过度了吧。您最近很高产,但也要注意身体啊。不如休息一阵子吧?”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这是一个问题。推理小说家和侦探在工作上的共同点是要就问题给出解答,或许差异是推理小说家在自问自答,而侦探在回答凶手导致的事件本身提出的问题。我干嘛要问为什么?我拿什么来解答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笨蛋哦。”什么东西笑着说。

  我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为此扭到脖子,一阵剧痛。房间角落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截细绳。顺着细绳向上方望去,一个被空气充盈的椭球型物体贴在天花板上。椭球的一端粘着黑色的礼帽似的东西,另一端是被绳索扎紧的收口。椭球用黑色的后脑勺对着我。

  我放声尖叫起来。

​

  “真是受不了。你已经跟着我看了多少具事件现场的尸体了,怎么还像个外行似的尖叫。你是把学习模块卸载了吗?”

  “这是普通的事件现场吗?还有你是什么鬼东西啊?”

  “带着答案发问,还是问这么无聊的问题,我要先给你扣上一百分。”

  “我不记得自己有参加什么测试——”

  “当然,因为你现在的记忆就不可靠。千疮百孔,比洗碗海绵还不如。不过鉴于你平时就极度健忘,用洗碗海绵替换你的大脑恐怕会让你迎来智力上的提升。”

  “是你现在连脑子都没有吧!”

  “能注意到这点吗,倒是不坏,”它的口吻听起来有些欣慰,“如果你能理解我的存在就是思考所以不需要大脑就更好了。”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奢求这点。这样说话很不舒服,美袋君,拉住绳子拽我下来。”

  很想抛出一句“谁管你啊!”,但我的身体遵循着某种惯性擅自行动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拉住绳子,这颗充了气的椭球便离开粘住它的天花板,飘飘乎乎下行,将正面朝向了我。麦卡托球(暂定)的脸孔清晰暴露在我面前。它看起来本质上就是一颗气球,只不过如果出现在游乐场会引发群体性恐慌事件。光滑紧绷的乳胶(存疑)材料表面是涂鸦上去的五官,代表嘴部的黑色实线正上扬成微笑的弧度。定睛一看才发现收口的位置还扎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领结。这世界上居然有人会用麦尔的形象制作气球,我好绝望。

  “我要这样一直牵着你吗?”

  “你这话好难听。”

  麦卡托在嫌别人说话难听。

  “你可以把我系在床头柜上。顺便说有段时间不见,你的房间竟然在混乱指数上还能取得卓然进步,我本以为已经到极限了。”

  “除了挖苦我你就没有更重要的话要说吗?”

  麦卡托球画上去的眼珠骨碌碌转回我身上。接着它笑道:“当然有啊美袋君。你看起来真的过得很差。眼下乌青、眼袋浮肿、眼窝深陷。眼睑发红,目光涣散,你没发现你的视线没办法集中在我身上吗。嗯,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身上满是酒精发酵的气味。

  “——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嘛。”

​

  “……骗人。别说了。离我远点。不想看到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花了一些时间来发现自己脸贴着地板在呕吐。早上吃了两片烤吐司,现在的角度望向窗户,看不到灯,一片玻璃反射下的深灰。嘴里残余的气味和触感都太恶心,想到这又吐了。得起来擦地板。明明没有风,麦卡托球却悠然自得地漂浮在我旁边,好像在炫耀什么超能力似的。它看起来被切分成了两个,然后我察觉到是眼镜的镜片挤歪了。

  “很遗憾呢。你是一直没照镜子才对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一无所知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救你的。”

  好想向他吐口水。

  “我说过的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会来救你的。”麦卡托球语气甜美、兴高采烈地说,“凭我敏锐的观察力与专业分析能力来判断,你离死不远了。难道你想死吗?”

  “死的另有其人吧。已经死了的人在那里大言不惭什么呢。”

  “真没礼貌,明明被卷进什么事件就痛哭流涕地向我求救的人是你。为此我带来了一些谜题,就算是美袋君这样贫瘠的大脑也可以找到答案。寻找答案的过程有利于刺激大脑的活性,而思维的通路等同于生命。你明白的吧?”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好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我真的是笨蛋。

  “福德尼教授在科尔夏逗留期间,受当地警方邀请,协助调查了一桩颇为棘手的案件。那是一起手段极其残忍的谋杀案,嫌疑人被指控为某个目不识丁的黑道人物,而证据则是从死者口袋中发现的恐吓信:

‘约翰爵士 上回俺见你的时侯俺就根你说过 礼拜一了前还没送来 俺就杀了你;一分也不能少

你忠实的朋有,XX’

  福德尼教授根据这封恐吓信推翻了之前的侦查方向。所以真凶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美袋君?”

  麦尔球在半空中轻盈地晃动着,我却只能看着它发呆。它说的是日语吗?也许是外星语吧,长成这样说外星语也不奇怪。福德尼教授是谁啊、科尔夏又是在哪里啊、恐吓信的内容听到一半就顺畅地从我的右耳漏出去了。这种一分钟推理式荒唐无稽的谜题他是从哪里抄来的,难道说这其实是海龟汤吗,毕竟麦尔是个全然不在意谎言重量的熟练骗子,缺乏完整展示信息的基本道德。我看着那张分合个不停的卡通嘴巴,电光石火间倒是想通了另一件事。问题的根源在麦尔身上。只要他出现情况就会急转直下。他的拯救会索取代价高昂数十倍的报酬。说到底,在它擅自冒出来之前,一切不都在好转吗?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就是拜他所赐吗?

  我的头部遭遇了猛烈的撞击。好痛。原来迎面撞来的是麦卡托鲇(暂定)。

  “放弃思考了啊。”近得过分,黑漆漆的眼睛直视着我。“还没开始就认输了吗?你这样无论获得多少知识都没办法参透铭侦探种族的奥秘的。亏我还好心特意调整成幼稚园水平,你去找小学生做老师吧。听好了,虽然这封恐吓信表达拙劣、满是错字、字迹难以辨认,两处标点却使用得当。没受过教育的人是不会正确使用分号的,因此这是凶手的伪装。”**

  “等等!错字在哪里,分号和逗号又在哪里啊?”

  “我的叙述里。你听不出来吗?”

  “谁能从别人说的话里听出错字和标点的位置?!”

  它皱起了眉毛,我所习惯的毫不掩饰的嫌弃神色浮现在气球表面。我受够了。在它喋喋不休要继续用谜题给我做大脑康复训练的空当,我从地上爬起来,操纵着两边麻木的身体,抄起扫帚,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张脸砸了下去。轰的一声、近乎毁掉听力的爆鸣,火焰自空气中蹿出又转瞬消失,我的面孔火辣辣地灼痛起来。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是氢气啊……

​

  我打扫了房间。将气球碎片丢进垃圾桶,擦了地板,喝了水,坐在床上发呆,陷入昏死般的睡眠。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最坏的可能是我被小型爆炸夺走了视力。可喜可贺的是,在黑暗徒劳地瞪视我几分钟之后,我取回了辨认最基本的轮廓的能力。我下床去,按下开关,意料之中地看到麦尔翘着腿坐在角落的柜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转动着他的礼帽。他向我扬起下巴,颈间鲜红色的缝合线清晰可见。

  “宾果。虽然是阴差阳错才得来的答案,以你来说也是不错的水平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幽灵?地缚灵?还是什么礼帽变成的付丧神。告诉我真相吧麦尔,像你平时最擅长的那样。”

  “可能是奥菲利亚吧。”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比喻成奥菲利亚,我一阵恶寒。

  “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已经死掉了才对吧。所以是假死吗,棺材里的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你纯粹在以折磨我为乐。”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我伸出手去。很不幸,我的手既没有穿过他的脖子,也没有摸到由高超的化妆技术伪造出的伤口。无论是粗糙的缝合线还是凸起的触感都要命的坚实。

  “你是怎么死的呢麦尔。你预料到了吗?你是故意放任自己去死的吗?”

  “假装自己是故意的不会让我的错误显得更贤明。”麦卡托冷淡地说,“不要把你有限的想象力用到这种地方了。还有什么双胞胎兄弟,乏味至极。”

  “没有否认死啊。”

  “那就来谈谈这个吧。你又如何定义死呢美袋君?”他露出嘲弄的笑容,“现代医学将死视为生命活动的终止,其一是循环和呼吸功能的永久停止,其二是包括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的不可逆丧失。但如你所见,我现在坐在这里正在与你说话,说明我的生命活动仍旧在进行时。至于忒休斯船、沼泽人、传送悖论、复制史莱姆(?),连续性的话题也被讨论太多次了。说起不可能性的可能性,在穷举过这样的可能性后,我经历过不可能性,仍然保留着可能性直到现在。这可怎么办呢。

  “况且对你来说承认我还活着更明智吧。当然,你可能不理解其中的差别。”

  “我已经理解了。”

  “如果说我已经死了,就说明是美袋君想要见到我。我是你的愿望、是你的幻觉、是你在依赖的东西。哎——”他倦怠地吐出一口气,“好恶心啊。”

  我把另一只手也按在麦卡托的脖子上。肉体的触感填满掌心。双手用力,没有完全愈合、只是结了层薄薄的痂的伤口就迸裂开来,血从切口和针脚的孔洞一同涌出,看起来有点像静冈的白丝瀑布。只是用缝线连接这颗不安分的头还是太勉强了,再附加一些力气,它就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滚落到地板上的样子。麦尔完全没有反抗,只是用他那双略微睁大的、闪烁着好奇与期待光芒的、在灯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随着不堪重负的声音,他的头向后折断下去,仅靠残余的缝线连接在脖子上。我掌握了简单的谋杀方式。

​

  “很有长进呢美袋君。”这次如假包换的幽灵蹲坐在自己的尸体上,“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布置诡计吧。自杀和事故当然是要毙掉了。对尸体做手脚?密室?不在场证明?替罪羊?肯定都是我一眼就能看穿的诡计。但认识了这么久,你好歹也该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得了吧?”

  “……都不是。”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大声宣告:

  “我不写推理小说了。我要写犯罪纪实小说!所以我要把你随便杀掉,随便丢到大街上,让警察随便发现在场都是我的指纹我的足迹我的DNA!”

  然后我弯下腰,抓住麦卡托的两只脚,把他向外拖去。不知道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直到我真的把他拖到街道上为止,我的耳边都只有沉默。拖行尸体耗费的体力比我想象得还要恐怖,于是等我气喘吁吁地在窒息感中直起身,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我进警局了。

  难道要一辈子在监狱度过了吗?肾上腺素退去,我面对暗无天日的可见未来唉声叹气,无比悔恨自己的一时冲动。为什么人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比起蹲一辈子监狱是不是直接死掉更好?图一时之快杀了麦尔真是不应该,没有了麦尔谁还能来救我啊,想到这里我只能无助地抱住自己的头。在留置场过了一晚上,吃了一顿冷饭,我在一连串记不清内容的噩梦之后忐忑不安地迎来了第二天的降临。说是要写犯罪纪实小说,但回想起来,我连自己杀死麦尔的过程都说不清楚。原原本本招供的话,我会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对待吗。说到这,我也没办法确认自己没有精神病啊……

  门打开了。一如既往穿着整齐的无尾礼服、戴着礼帽、得意洋洋地挥舞着手杖的麦卡托鲇走了进来。见到我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我实行了毫无人道主义的刻薄嘲笑。

  “真是有骨气啊。再表演一下那个吧?我不写推理小说了。我要写犯罪纪实小说!”

  好想死。但比起死更想让麦尔救我。

  “这不是都怪你吗?”我据理力争,试图唤醒他不知道会潜伏在哪里的良心,“要是没见过你我就不可能沦落到这里了!”

  “真的吗?那样的话美袋君就会变成非常平庸的社畜哦?早上八点从家出门饭都来不及吃,错过两趟满载列车才挤上御堂筋线,下车的时候已经耗费掉半条命但还要打起精神去上班,七点下班还要被前辈抓去梅田喝酒聚餐进行无营养的人生相谈,十一点回家——不你干脆就醉倒在路边垃圾桶了吧。就算没有写小说的才能但靠我也维持到了今天,你舍得这样的生活吗?”

  我决定退一万步,不再和他进行创作才能上的争辩。反正只要把我从这里带出去,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脸去看他的颈间。苍白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脖颈。

  “这么在意。”察觉到我的目光,麦尔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领结,“读者的威胁能令福尔摩斯复生。我还能连福尔摩斯都不如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那我这几个月遭遇到的到底是什么啊……”

  “谁知道呢。倒是完全能够想象。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再过几个月,你就会把追上你的过去抛之脑后,没心没肺地享受你所谓的新生活,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这也是可能性之一种。而我不会让那种可能性发生的。”

  麦尔微笑着,最后一句近乎耳语。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只能撑起身体,握住那只裹着白色手套的手。我没有除此之外的选择。

​

​

  END

​

​

*Disasters don’t just happen, they’re a chain of critical events. 重返危机现场的片头语

**出自1932年H. A. Ripley版《Minute Mysteries》。选这个是觉得很贴麻新作读后感(吗